
第七章 情海浮沉遇知己 风雨同舟结良缘
从1963年3月初中未毕业返乡务农,到一步步升任小队会计、小队长、大队长,再到后来兼任公社治安员、当选公社革委会副主任,徐淳铣的人生之路走得顺遂又风光,在那个年代的农村青年里,可谓一路高光、声名鹊起,甚至称得上红极一时。
这份顺遂,离不开特殊时代的背景加持。彼时的农村,识字之人寥寥无几,绝大多数群众都是文盲,徐淳铣仅有高小文化水平,放在如今算不上高学历,可在当时的乡村,却是实打实的“读书人”,通俗来讲是百里挑一的“稀有人才”,文雅一点说,便是难得的知识分子,这份文化优势,成了他脱颖而出的核心底气。
也正因如此,即便徐淳铣彼时年纪尚轻、稚气未脱,可凭着肚里的墨水,村里男女老少见了他,都会恭敬地喊一声“徐老师”,这份敬重,在物资匮乏、文化落后的年代,显得格外珍贵。
除此之外,他的家境也为他增色不少。父亲远在成都工作,成都是当时人人艳羡的大城市,即便只是在城里务工,在乡亲们眼中也是极为体面的事。那个年代,家里只要有一个人吃国家粮、端“铁饭碗”,哪怕是在乡镇干体力活、做搬运工,都会被人高看一眼。徐淳铣自身有文化,又有父亲在外工作的光环加持,再加上他为人踏实、表现出众、一路进步,爱慕他、想与他结亲的姑娘,自然络绎不绝。
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,徐淳铣也和所有年轻人一样,心怀对美好爱情的憧憬,有姑娘倾心于他,本是人生幸事,他内心也渴望能遇到一位知心合意的伴侣,相伴一生。只是彼时他心智尚未完全成熟,对男女之情懵懂无知,当姻缘主动找上门时,他竟一时手足无措,甚至被“吓了一跳”,当即婉言拒绝。
这段青涩往事,发生在1961年,那年徐淳铣刚满17岁。老家简阳老龙乡的叔伯大嫂,特意带着一位容貌秀丽、如花似玉的姑娘,专程上门向他提亲。多年后回想起来,那位姑娘正值豆蔻年华、含苞待放,模样十分出众,可当时的徐淳铣,全然不懂男女情爱之事,听闻对方是来求婚的,没多加思索,便一口回绝了。
可想而知,姑娘满怀期待远道而来,却被直接拒绝,不仅牵线的叔伯大嫂脸上无光,姑娘本人更是满心难堪与失落。眼见场面陷入尴尬,还是叔伯大嫂圆场,温和地对徐淳铣说:“兄弟,就算亲事不成,咱们也该招待人家吃顿家常饭,不能让姑娘白跑一趟。”
徐淳铣本就重情重义、心地善良,听大嫂这么一说,当即觉得有理,赶忙跑到祥符公社伙食团长那里,借了5斤大米,又请来小时候读高小帮学生煮饭的黄大奶奶,把5斤米全部煮成白米饭,黄大奶奶还贴心地准备了泡菜和豆瓣酱下饭。大嫂和姑娘也没客气,徐淳铣陪着二人,把满满一锅白米饭吃得一干二净。
这件事过去多年,徐淳铣依旧记忆犹新,每每回想,都感慨万千。他心里清楚,那个年代粮食极度稀缺,大嫂和姑娘家里定然十分贫苦,怕是很久都没吃过一顿香喷喷的纯米干饭,这顿简单的白米饭,藏着那个年代底层百姓的辛酸,也成了他年少婚恋里一段难忘的插曲。
除了这次叔伯大嫂上门提亲,周边大队、生产队里,爱慕徐淳铣的姑娘也不在少数,有人拐弯抹角传递心意,有人大胆直白表露好感,都希望能和他携手相恋。但徐淳铣心中有自己的人生追求,对待感情从不盲目,始终坚持本心、谨慎选择,没有随意应允任何一段缘分。
那段时间,他对另一半的期许较高,能真正入眼、合心意的姑娘并不多,身边虽有不少倾慕者,却始终没有一段感情真正升温。但有一位姑娘,却让他铭记至今,那便是他在祥符高小的同班同学——汪素华。
汪素华家住四大队五小队,与徐淳铣落户的五大队相邻,二人境遇也十分相似,都是杨柳中学停办后,被迫返乡务农。徐淳铣当上大队长不久,汪素华便被安排在五大队大队部旁的回龙小学担任民办教师,工作地点相近,两人见面的机会也多了起来。汪素华的哥哥汪跃武,在本县伍皇区粮站担任站长,家境比普通农户宽裕一些,相处中,汪素华常常从包里拿出糖果、花生给徐淳铣,眼神与言语间,处处流露着爱慕之意,徐淳铣心中也心知肚明,只是他生性腼腆内敛,若是对方不主动挑明,他绝不会率先开口表白。
时光匆匆,转眼一年多过去。有一天,汪素华主动对徐淳铣说:“星期天你要去公社开会,我也要去中心小学开会,散会后你等我一起回家。”徐淳铣听出她话里有话,当即欣然应允,承诺散会后一定等她,不见不散。
那天会议结束时,已是晚上七点多,二人如约在祥符场头碰面,结伴同行。回家的路上,两人从各自的家庭近况聊起,慢慢谈及未来的理想与人生规划,一路边走边聊,不知不觉走了十几里路,快到村口时,依旧有说不完的话。于是,二人在离汪素华家还有两里路的山坡上坐下,继续促膝长谈,一直聊到深夜十一点多,才依依不舍地各自回家。
正是这次深夜长谈,让两人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。没过多久,汪素华便告知徐淳铣,父亲即将过生日,邀请他去家里祝寿。汪素华回家后,也主动向父母提及徐淳铣会来为父亲庆生,父母都是过来人,一眼便看穿了女儿的心思,深知无亲无故的青年上门祝寿,定然是女儿的心上人,可他们却坚决反对这门亲事。
父母直白地对汪素华表明态度:徐淳铣虽说现在是大队长,但终究还是农民,依旧是农村户口;而你哥哥吃国家粮、有稳定工资,你就算闭眼挑选,也该找一个吃国家粮、有正式工作的对象。农村日子太过艰苦,连饭都吃不饱,你就算一辈子不嫁人,也绝不能嫁给农村娃。在父母的强烈反对下,徐淳铣和汪素华这段青涩的初恋,还未深入发展,便仓促画上了句号。
后来,汪素华经人介绍,嫁给了同大队在成都四〇二厂当工人的男子。每每想起这段无疾而终的初恋,徐淳铣都唏嘘不已,也愈发感慨时代的无奈。他时常庆幸,好在后来社会不断进步,百姓生活水平逐步提高,若是一直停留在那个穷困的年代,像他这样的农村青年,怕是难免要打单身。
与汪素华分开后,给徐淳铣介绍对象的媒人依旧络绎不绝,可要么是缘分未到,要么是不符合他的期许,再加上他对伴侣有自己的标准与追求,此后很长一段时间,再也没有姑娘能走进他的心里。
直到1966年4月,一段命中注定的缘分悄然降临。三柏公社(由祥符公社分设而成的新公社)党委委员黄荣珍,主动提出要给徐淳铣介绍对象,姑娘名叫王菊华。黄荣珍本职是三柏公社四大队支部副书记兼妇女大队长,同时兼任公社民师主任,多年来对相邻五大队的徐淳铣颇为了解。1965年5月,徐淳铣调任三柏公社多种经营干部后,黄荣珍更是欣赏他的人品正直、工作能力突出,便一心想促成这段好姻缘。
对待终身大事,徐淳铣向来认真,在见面之前,他特意仔细了解了王菊华的情况:王菊华家住祥符区老鹰公社场口附近,1948年农历正月二十三出生,比徐淳铣小四岁,1964年从临江中学初中毕业后,便返乡务农。虽是女子,可在那个热血奋进的年代,她有着一颗不输男儿的上进之心,堪称“铁姑娘”。生产队里干农活,她和男劳力一样,担粪上山、下田栽秧、收割谷子,样样都不退缩,从不畏惧苦累;白天干完繁重的农活,晚上还主动牵头开办夜校,帮乡亲们扫盲识字。1965年、1966年,她连续两年获评县团委表彰的五好青年、县妇联表彰的“李双双”式优秀妇女,之后便担任老鹰公社民师主任,全权负责全公社的扫盲工作,是远近闻名的优秀女青年。
了解完王菊华的经历,徐淳铣心中已然有了预感,这便是他一直寻觅的理想伴侣。王菊华和他经历相似,都是农村出身,却心怀理想、积极上进,一步一个脚印踏实打拼,这份坚韧与上进,正是他最看重的品质。于是,他当即答应黄荣珍,同意与王菊华见面。黄荣珍做事干脆利落,恰逢王菊华要来区里参加民师会议,便顺势安排二人在祥符街上的一家旅馆见面。
见面当天,徐淳铣没有刻意打扮修饰,脚上穿着一双普通草鞋,因为小时候头上长疮,留下一块疤痕,为了遮丑,他特意戴了一顶灯草绒帽子,身上穿的也是平日里的旧衣服,洗得发白,却干净整洁,尽显朴素本色。
见到王菊华的第一眼,徐淳铣便心生悸动,紧张得心跳加速、满脸通红。只一眼,他便在心里笃定:这就是自己苦苦追寻的意中人。正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,在他眼中,王菊华亭亭玉立、温婉大方,如同天仙一般,是他费尽心思都难寻的良配。他暗暗下定决心,只要王菊华愿意,他便满心欢喜应允这段缘分。
王菊华对徐淳铣的第一印象也颇为不错,或许是提前听了黄荣珍对他人品、才干的夸赞,早已心生好感,见面后,徐淳铣朴素踏实、不慕虚荣的模样,更是让她心生认可,丝毫没有在意他头上的疤痕与陈旧的衣着。二人心意相通,不约而同地表示同意交往,一段跨越风雨的姻缘,就此拉开序幕。
见面结束后,王菊华在区里开完会,便跟着黄荣珍一同前往三柏公社,中午在公社食堂简单就餐,没有特殊招待,就是三两白米饭配一份炒连白,饭后一同在黄荣珍家住了一晚,相处十分融洽。
第二天,徐淳铣带着王菊华前往外公家。彼时徐淳铣离开农村后,年过七旬的外公外婆,便跟着幺舅娘一起生活。时任三柏公社党委副书记的幺舅杨银然,得知准外侄媳妇上门,格外重视,特意托关系开后门,在祥符买了猪肉,精心置办酒席招待,满心欢喜认可这个晚辈。
留宿一夜后,徐淳铣准备送王菊华回老鹰公社的家,正式以准女婿的身份拜见岳父岳母。第一次登门,自然不能空手而去,可当时物资极度紧缺,所有生活用品都要凭票购买,根本买不到东西。徐淳铣四处托人,最终在周家沟太平街找到供销分社李主任,开后门买到一个5斤重的猪肘子,又置办了糖果、白酒,带着这份颇为丰盛的礼物,上门拜见长辈。
前往王菊华家的路上,不善言辞的徐淳铣满心紧张,心脏突突直跳,生怕说错话、做错事,惹得岳父岳母不满,耽误了这段姻缘。一路上,他刻意与王菊华保持十米左右的距离,王菊华多次催促他跟上,可即便并肩同行,他也不敢太过亲近,更不敢牵手缠绵,尽显青涩与腼腆。
王菊华家境并不宽裕,家住低矮破旧的茅草房,总共只有三间屋子,兼顾卧室与厨房,旁边连着猪圈。父亲王海洲、母亲黎明娟都是朴实的农民,王菊华排行老二,大姐王菊珍早已出嫁到简阳雷家公社,丈夫名叫严治真,下面还有三妹王润芳、小弟王华君、幺妹王琼英,一家人日子虽清苦,却十分和睦。因为王菊华排行老二,家中弟妹们都亲切地称呼徐淳铣为“徐二哥”。
王菊华的父母,用徐淳铣带来的猪肉热情招待他,徐淳铣手脚勤快,主动帮忙去水井担水、帮岳母切菜煮饭,一刻也不闲着,眼里有活、踏实肯干的模样,让准岳父岳母十分满意,打心底里觉得女儿嫁给他,日后不会吃苦受累,对这个准女婿满心认可。
为了增进感情、讨好长辈,此后每隔十天半月,徐淳铣就会托关系买好酒肉,前往王菊华家看望,一来二往,更是深得王菊华父母的喜爱。两人的往来也愈发密切,大多时候是王菊华主动前往三柏公社看望徐淳铣。很快,二人相恋的消息,便在祥符区委、三柏公社、老鹰公社和祥符供销社传开,众人都为他们感到高兴,两人也计划着,再相处一段时间,便挑选吉日成婚。
可就在徐淳铣满心憧憬美好未来时,一系列突发状况接踵而至,差点让这段好姻缘彻底告吹,让他忧心忡忡。
彼时各类政治运动接连不断,徐淳铣分管公社生产与财政工作,和同岗位的其他人员一样,在“四清运动”后期,被列为财务清查对象,需要说清相关财务问题,前途瞬间变得扑朔迷离。而与此同时,王菊华却是前途一片光明,是当地备受重视的优秀青年。
当时,王菊华当选老鹰公社贫协主席,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,还协助“四清”工作组开展工作。驻祥符的“四清”工作团团长兰玉林,时任资阳县委常委、组织部长,十分赏识王菊华的工作能力,打算将她列为共青团资阳县委书记培养对象,可通知她到县人民医院体检时,却查出患有肺结核,最终未能进入县团委工作。但组织上依旧看重她的优异表现,特意保送她前往荣县师范读书,这份机遇,在当时堪称难得。可偏偏在王菊华入学深造的关键时期,两人的恋情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。
受“文化大革命”特殊形势影响,徐淳铣与王菊华的政治观点存在分歧,每次见面都会为此争论,有时甚至争得面红耳赤,关系一度变得紧张。这期间,明知二人在恋爱,依旧有不少人追求王菊华,其中有工人、军人,还有她的同学、同事,甚至不乏国家正式干部,个个条件都十分出众。身处这样的局面,徐淳铣内心愈发不安,觉得两人的身份差距越来越大,这段恋情摇摇欲坠、前途渺茫。在旁人的劝说与分析下,本就自卑忐忑的他,最终选择自我放弃,萌生了分手的念头。
这段转折,发生在1969年5月。当时,内江地区军管会在内江谢家坝地委党校,专为资阳县举办筹备县革命委员会的学习班,徐淳铣作为祥符区农代会主席、县农代常委,有幸入选参加。在学习班里,原资阳县委副书记、县长鲁绍彬(后来历任内江地区行署专员、内江市人大主任)当时正接受造反派审查,暂居普通学员行列,恰好和徐淳铣同住一个房间。
一天,资阳县人武部政委康励志的秘书曹守斌,给徐淳铣送来一个包裹,寄件地址正是荣县师范学校,里面装着一条的确良裤子。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百姓大多穿粗布衣衫、补丁摞补丁,灯草绒、卡其布这类机织面料都十分难得,更别说质地精良、堪称高档的的确良面料。收到这条珍贵的裤子,徐淳铣满心激动,赶忙试穿,可一旁鲁绍彬的一番话,却瞬间让他的心凉透了。
鲁绍彬见他试穿裤子,再三追问衣物来源,徐淳铣不愿对长辈说谎,便如实告知是女朋友所寄,还大致讲述了两人的恋爱经过。鲁绍彬听完,结合当时的形势,冷静地为他分析:“这个姑娘怕是不会和你结婚了,道理很简单。你现在只是多种经营干部,相当于合同制工人,能不能转正、成为国家干部,还是未知数;公社革委会副主任,也只是个临时职务,并非正式编制,你依旧吃农村粮。而她现在读师范,毕业后就是人民教师、国家干部,端铁饭碗、吃国家粮,工资比你高、工作更稳定。你若是转不了正,随时可能被退回农村,依旧是农民,一个正式教师,怎么会嫁给农民呢?她给你寄这条裤子,怕是为了安抚你,实则想和你分手。你想想,为什么不寄上衣,偏偏寄裤子?裤子有两条裤腿,寓意分叉分离,说白了,就是暗示分手啊。”
鲁绍彬的分析入情入理,徐淳铣越想越觉得有道理,原本就忐忑的心,瞬间跌入谷底,彻夜难眠。他思前想后,觉得长痛不如短痛,趁早分手,既不耽误王菊华的大好前途,也不耽误自己。彼时他已经25岁,若是一直耗下去,万一真的被退回农村,怕是再也找不到对象,不如趁现在还有些名气,果断分手,另寻合适的伴侣。
打定主意后,徐淳铣当即给王菊华写了一封分手信,信中先是感谢她寄来裤子,又提及这条裤子是她在印刷厂装订毛主席语录,每本挣一角钱,辛苦积攒买下的,字里行间满是心酸与自嘲;随后直白表明,自己已经读懂她寄裤子的用意,为了不影响她的前途,两人好聚好散、就此分手。
信寄出去后,徐淳铣满心失落,觉得这段让他真心付出的恋情,彻底宣告结束,心中满是无奈与惋惜,却也只能接受现实。
可没过几天,他便收到了王菊华的回信,信中没有过多解释,只简单询问他学习班何时结束。徐淳铣一时猜不透她的心思,也没有多想,只简短回复:学习班7月30日结束。
7月30日,学习班圆满结束,徐淳铣回到三柏公社。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,第二天,也就是7月31日,王菊华竟专程从荣县师范匆匆赶回,直接来到公社找到他,开口便坚定地说:“我们结婚,今天就去办结婚证!”
王菊华这突如其来的举动,让徐淳铣又惊又喜,一时手足无措,内心惴惴不安,分不清她是真心实意,还是一时冲动,亦或是来谈分手。王菊华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,坦率又真诚地说:“你来信的意思我全都明白,你是不放心我、不信任我,信里有些话也不好细说,更没法许下空泛的山盟海誓,我唯一能做的,就是用实际行动证明,现在就结婚,马上办结婚证!”
这一刻,徐淳铣彻底明白,王菊华是真心实意要和他相守一生,从未想过抛弃他,反倒觉得自己之前多疑又自卑,错怪了她。他本想解释,自己并非本意,是听了鲁县长的分析才做出糊涂决定,可他不愿把失误推给别人,只能主动承认是自己想太多,满心愧疚地向王菊华道歉。
对于突然结婚,徐淳铣毫无思想准备,更没有物质准备。他向来爱面子,虽说只是临时干部,但好歹也是公社领导,按照农村风俗,结婚即便不大操大办,也该宴请亲友、摆几桌酒席热闹一番,更重要的是,要有一间像样的婚房,置办必要的家具用品,才能给王菊华一个安稳的家。
想到这些,徐淳铣便和王菊华商量,自己已经彻底相信她的真心,只是婚事太过仓促,希望能暂缓一段时间,做好准备再成婚。可王菊华心意已决,执意当天结婚,坦言不需要任何排场与准备,只要求徐淳铣立刻去办理结婚证,让他先去找妇联主任办理手续。
公社妇联主任兼文书名叫杨春容,王菊华态度坚决,徐淳铣也不再犹豫,决定一切从简,先办结婚证再说。他当即前往杨春容办公室,申请办理结婚证,杨春容告知需要两人一同到场,徐淳铣便赶忙叫来王菊华。杨春容简单询问了二人的基本情况,核实无误后,便顺利办理了结婚证。彼时办理结婚证手续极简,没有结婚照片,一对新人只领取一张结婚证,仅花费一角钱的工本费,一场极简的婚礼,就此敲定。
办完结婚证时,已是下午四点多,徐淳铣带着王菊华回到五大队六小队外公杨绍清家,告知外公外婆和舅娘,当晚便要成婚。舅娘觉得太过仓促,坦言家里当天有客人,没有空余床铺,劝说他们推迟一天再结婚,可二人心意已决,执意当天完婚。
两人商量后,决定将极简进行到底,不对外张扬、不置办酒席、不宴请任何亲友,不买一颗糖果,也没有添置新的床上用品。结婚当天,家里和往常毫无区别,晚饭只是简单的红薯稀饭配酸菜,平淡至极。没过几天,王菊华便返回荣县师范,等待毕业分配。
可命运再次给了徐淳铣沉重一击,王菊华走后没几天,他便接到通知,多种经营干部职务被精简,每月24元的工资彻底没了着落。紧接着,特殊时期成立的公社革委会,随着形势变化调整整顿,那些靠造反上位的革委会领导,全部被清理,部分人还因违法乱纪被逮捕判刑。徐淳铣本是凭借自身实干当上革委会副主任,从未参与造反滋事,可在大形势下,还是受到牵连,被一并归为清理对象,不仅多种经营职务被撤,革委会副主任职务也被一并免除,彻底被打回原籍,重新回乡当农民。
一夜之间,从风光无限的公社干部,变回普通农民,徐淳铣满心无奈与失落,只能垂头丧气返乡务农。而此时,距离他和王菊华结婚,还不到一个月。每每想起,他都暗自庆幸,若是婚事再推迟几天,婚前遭遇这般变故,这段婚姻究竟会走向何方,实在难以预料,着实让人捏一把冷汗。
可这份担忧,终究是徐淳铣想多了。王菊华自始至终都没有嫌弃他的身份落差,始终站在他身边,处处为他着想,用不离不弃的陪伴,成为他逆境中最坚实的精神支柱。
从公社干部被打回农民,一夜回到生活原点,徐淳铣内心的失落与痛苦,难以用语言形容,身边也不乏异样的眼光,冷漠、藐视、冷嘲热讽接踵而至。但他没有就此颓废,而是坦然接受现实,踏实务农。那个年代,农村全靠挣工分分口粮,没了干部身份,他便拿起锄头、挑起粪桶,全身心投入农活,干得比谁都卖力;收工回家后,又忙着打理自留地、割猪草、做家务,样样都不落下,用实干撑起家庭。
正如妻子王菊华常说的:是金子,不管到哪里都会发光。徐淳铣有文化、有上进心,更难得的是,担任干部期间,他始终牢记父亲和长辈“不整人、不害人、不做坏事”的教诲,在特殊年代的混乱局势中,从未迫害过任何干部与群众,即便担任公社治安员时,也从未体罚过任何“五类分子”,为人正直、无私,人缘极好。
这份好人品与好口碑,终究没有被辜负。回乡务农不到半年,资阳县开始加宽资阳至祥符的公路,区革委副主任李登贵便点名指派徐淳铣参与公路勘察工作。他工作认真负责、表现突出,勘察工作还未结束,1970年11月,县医药公司计划在每个区选拔一名合同工,负责全区药材生产发展,李登贵再次大力推荐,将徐淳铣推荐给县医药公司。
自此,徐淳铣彻底走出人生低谷,踏上了一条充满挑战却又让他倍感自豪的人生新道路,开启了事业与家庭双丰收的新篇章。
工作顺意,家庭和睦,给徐淳铣的生活带来了无尽的幸福与快乐。1971年农历六月初三(公历7月24日),大女儿徐红梅出生;1974年农历七月二十七(公历9月13日),儿子徐政降生,一双儿女的到来,让这个小家庭愈发温馨美满。在徐淳铣与王菊华的精心培养下,儿女们都学业有成,双双大学本科毕业,分别进入省市银行担任高管;女婿任职省政府重要部门副厅级干部,儿媳担任外省驻川银行中层管理人员;孙女陈子嘉从世界名校多伦多大学毕业后,回国定居成都工作。如今一家儿孙满堂、其乐融融,同住一处、幸福安康,这便是徐淳铣一生最圆满的幸福。
时隔二十年,1988年,已升任内江地区专员的鲁绍彬回到资阳,偶遇徐淳铣,徐淳铣笑着和他开玩笑,感谢他当年一番“离间”分析,反倒歪打正着促成了自己的好姻缘。鲁绍彬早已忘了当年的往事,一脸疑惑,徐淳铣便细细讲述了当年在地委党校,王菊华寄的确良裤子、一番分析让他提分手,最终王菊华执意成婚的全过程,坦言若是没有鲁专员当年的一番话,两人的婚事不会如此仓促,后续也难免有变数,所以真心感谢他意外促成了这段良缘,才有了如今儿孙绕膝的幸福。鲁绍彬听完这段曲折又暖心的往事,不禁开怀大笑,对徐淳铣的圆满人生满是羡慕。
撰文/杜先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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